July 21, 2008

• science is not a religion

  [科學不等於信仰]

  經濟日報通識教育﹕宗教與科學

  表面上很持平(事實上也不算偏頗)，不過看下去就很容易發現，作者是個基督徒。
  因為表面上的持平，到最後還是「以我為主」。
  整篇文章的主軸，在於討論「信仰」和「迷信」。但提出「迷信科學」不好，給人的感覺是「科學也只是其中一種信仰罷了」。

  我並非說作者主張「科學也只是其中一種信仰罷了」，他舉了很多宗教與科學之別，其實整理得不錯。
  問題是，「迷信科學」本身是一個很容易導致混淆、我甚至認為有錯的說法。

  而且「迷信科學」亦很容易被反科學人士用來當藉口。(既然科學也不過是一種信仰，我怎麼要相信科學家說地球有四十億年，而不是相信根據《聖經》字面計算的六千年﹖)

  當然，要仔細一點，我們可以把「科學」分成三個範疇﹕科學精神、科學方法、和科學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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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般所指的「科學」，是指「科學知識」。或者簡單而言，科學的目的是求「知」。
  在這層面而言，「科學」本身就不是讓人「信」的，所以根本沒有「迷信」可言。

  我們一般所說的「相信」科學，並不是基於甚麼神旨或教條，而是因為這些科學知識，經過實驗或觀察的考驗和印證。所以我們可以相信這些「聲明」符合事實。

  這裡雖然也用上「相信」，但跟宗教所說的「信」是兩碼子事。
  在知識論中，雖然知識也牽涉到「信」，但只有能夠被證明符合事實的「信」，才算得上「知識」。與之相對，宗教的「信」就沒有這個要求。你相信神明，不一定要有證據(見不到亦摸不著)，你信就是了。

  當然，亦因為如此，所以很多時候教徒會試圖「證明上帝的存在」。
  但這種嘗試，通常不是變成偽科學，就是流於「引經證經」。

  (同樣地，無神論者如果試圖「證明上帝不存在」，結果也是一樣。)

  科學上的所謂「相信」，只是「有條件的信」，條件就是被事實所印證。科學知識只是對物質世界的一套解釋，並沒有甚麼「神聖不可侵犯」可言。
  科學家現在「相信」的知識，如果遇上一連串不符合現有理論的證據，就可能被推翻。如果有一套解釋更能符合現有證據，科學家就隨時「改信」。
  (當然，因為人的自我和惰性、兼且證據永不完備，通常不同學派會爭拗好一段日子)

  反正，宗教的「信」是「堅信」、「無條件的信」，並不會受其他事情的動搖。最簡單的例子，亞伯拉罕早就示範了，是完全的信任和服從。

  作者把學術上的「信」，和宗教的「信」混為一談(或者他本身就分不清楚)，以致此誤。
  (如果有人「迷信」某項不符合事實的「知識」—例如「飲雙氧水可治病」—這是科學的問題麼﹖倒不如說是「不科學」的問題吧﹗)

  對於那些徹底反科學的人，無論如何長篇大論，都比不上李天命一句反駁﹕

  你要是不相信科學，為何不站到摩天大廈頂樓、不做任何安全措施就跳下來﹖
  萬有引力定律告訴你，你一定會死的。不信即管去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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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層面的「科學」，就是「科學方法」。究竟我們用甚麼方法來獲取科學知識﹖
  實際的方法，視乎研究對象和科目而不同，不過背後都有一些相同的要求。例如控制變項、可以反覆驗證之類。
  既然只是「方法」，更沒有所謂「信」、「不信」之別，只有信度與效度之別。
  我們不需要「信」刀可以切割東西的，試試就知道了。(當然，斧頭也可以，但未必切得好)

  但歸依宗教是否有助於上天堂，就只能「信」。

  Carl Sagan 早就說過，形而上學(包括宗教)和科學的最大分別，就是前者沒有實驗室。
  而事實上，前者也不可能有實驗室，有也只會變成偽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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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能夠跟「信」扯上關係的，恐怕只有「科學精神」。
  科學精神是一切科學方法和知識的基礎，正如作者所言，科學有一些基本假設﹕例如自然律劃一適用、只訴諸客觀條件、不涉及超自然力量，諸如此類。

  每一門學科都有一些基本假設，如果不用這些假設，就不是那門學科了。(例如你假設有超自然力量，那就變成神學﹔如果還聲稱是科學，那就是偽科學了。)

  這個道理，其實就等於法學有所謂「理性的人」的假設一樣。難道法學家不知道世上有瘋子麼﹖
  但如果沒有這個假設，我們憑甚麼要人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所以精神病人不一定要承擔刑責)

  但教徒務須留意，既然是假設，即是說這個「信」跟「科學知識」一樣，是工具性的，不是宗教那種對本質的「堅信」。亦即是說，你不需要信「無神」才能研究科學。
  有些教徒對科學大發雷霆，就是基於對科學的誤解，以為科學「不講神」，就等於「講無神」。事實上，科學家身為教徒者多的是，只是科學研究本身「不語怪力亂神」而已，因為那就是科學的本質。

  把「神」套進科學研究，只會製造廢話﹕
  1. 醫生﹕禽流感之所以人傳人，是因為神的安排。
  2. 天文台長﹕今次颱風路徑大幅偏離預測，是因為神的安排。
  (有沒有想起「地震海嘯是天譴」的說法﹖)

  你會否接受他們的說法﹖如果可以的話，那即是說科學研究不需要再進行下去了。因為如果滿足於「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我們對大自然的認識就不會再有任何進展。

  為了增進對自然的認識，我們唯有只著眼於一些可以客觀驗證的事物。不討論一些無法驗證的東西，例如上帝或其他超自然力量。

  如是者，「科學精神」本身就是專門對付「迷信」的，怎可能被「迷信」呢﹖

  如果你細看作者的說法，他所指的「迷信」包括﹕
  1. 世界所有的奧秘都可以由透過科學的定律來加以解釋
  2. 追求真理的唯一途徑是通過科學的方法，其他的學問都是沒有探討價值的
  3. 科學是萬能的，可以解決人類所有的問題，除科學外，一切都不可信(scientism)

  很明顯，如果明白科學精神，就應該知道科學方法有其限制、亦不窮盡所有的知識。科學本身就只討論「自然」和「物質」的「客觀」知識，而不處理主觀、超自然和非物質的討論。
  科學可能會研究個人選擇「人生意義」的因素，但無法告訴你「應該選擇甚麼作為人生意義」、亦無法告訴「為何你應該有人生意義」。(科學只討論「實然」，那些「應然」通常屬於哲學和宗教的範疇。)

  科學無法處理一些訴諸主觀的事，正如法學無法處理瘋子的「責任」一樣。
  (現實中瘋子殺人被關進精神病院，並非一種「刑罰」，而是以「治療」的名義，避免他傷害其他人而已。)

  同理，既然科學不窮盡所有知識，當然也就不可以排除其他的學問。

  這種質疑，某程度上是出於﹕
  1. 對「科學」盲目擴大適用範圍的誤用。歷史上的確發生這種問題，最惡名昭彰的莫過於與達爾文無關的「社會達爾文主義」。
  2. 另一方面，其實也是因為科學未萌芽的時期(佔了人類文明史大部分時間)，非科學範疇(尤其宗教和玄學)自古一向充當自然和物質世界的解釋，所以當科學的解釋取代了宗教和玄學解釋的時候(很明顯，科學方法對自然研究更有優勢，更能揭示物質運作的原理)，就引來宗教家和玄學家「喪失領土」的強烈反彈。

  所謂「迷信科學」的批評，其實以上兩種問題都有。只有前者是科學「踩過界」引起的問題，後者其實是宗教信徒無法接受「從此不能踩過界」的問題。
  不過，就是對於前者的所謂「科學主義」，中文維基的條目雖然太短，但評語非常清楚﹕

  「科學主義是一種類似宗教的東西」

  可見，到頭來被「迷信」的，還是宗教而非科學，只是這個宗教披了「科學」之名。
  「科學」就其本質上就沒甚麼「迷信」可言，正如法學、文學無所謂迷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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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作者聲稱「例如19世紀中葉達爾文提出進化論，否定了神造人的說法」，這正是教徒經常犯上的錯誤。導致教徒經常感到有「推翻進化論」的必要，但這正是上述對錯誤知識(「達爾文否定了神造人」)的「迷信」。

  達爾文只講「所有生命有共同祖先」，至於這個祖先哪裡來(和是否需要上帝創造)，他沒有說過。
  如果說達爾文推翻了甚麼，頂多就只是「人類(或任何一類生物)是上帝單獨創造」的陳舊論點。

  達爾文帶來的分別，並不是「有沒有上帝」的分別(早說了這不是科學問題)，而是「全套或散賣」的分別。
  對於一個身為基督徒的演化科學家而言，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生命，就是上帝透過演化的法則「全套」贈送的，不需要逐件製造，止此而已。

  (試想﹕聲稱「玩具要連開心樂園餐一起買，不能只買玩具」是否否定了麥當勞叔叔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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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麻煩教徒高抬貴手，不要再將兩者混為一談。形而上和形而下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 6:1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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