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5, 2007

• 上完這學期最後一課，這星期趕完功課後，就可以交給其他同學接手。
  儘管功課未完成，不過時間空閒一點，就趕快寫點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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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施老闆商榷]

  這篇文章隔了幾天才寫，因為沒時間。

  2007/11/29的《AM730》，施永青寫了篇〈男性天生自私霸道〉。
  當然，任何人寫這題目都可以，頂多就當成慣常的「港男vs港女」鬥嘴好了。
  可是，在下眼中施老闆的文章一向「有point」，所以就細看好了。

  施老闆說男性天性「既自私又霸道，要移風易俗並不容易」。
  這種「男人踩男人」的文章，當然受人歡迎(尤其是某些「女權分子」)，但令我要寫一篇文章來批評他，是因為他在「講科學」。

  他說男人「天性」自私的論證何來﹖原來就是科學界對兩性起源的解釋。

  施老闆的簡介大體正確。
  單細胞的無性繁殖，個個一樣。為了適應多變環境，於是出現有性繁殖的新策略。
  在有性繁殖中，「為了自己的基因有較高的延續機會」，亦出現了兩種不同的策略。
  一種增加營養儲備、犧牲數量，增加培育後代的成功率，即卵子(人類每月只讓一顆卵子成熟)﹔另一種就是增加個數、犧牲儲備，實行「大包圍」，即精子(人類一次射精已有上億條)。

  但推論下去就出問題。

  施老闆說﹕由此可見，女性與生俱來就為後代著想，不惜放棄四出找對象的機會，也要為後代儲存養料，有偉大的天性。另一方面，男性與生俱來就比較自私和霸道，他們的積極性只表現在四處傳播基因以排斥競爭對手上﹔對自己的後代，有時也「闊佬懶理」。

  這樣的說法，對於那些遇上壞男人的女士們(如家母)，當然很受落。但施永青的推論，是不成立的。

  姑勿論「基因(的繁殖策略)是否直接影響人類行為」這個永遠有人不同意的論點。
  既然施老闆先前也說，兩種策略都是「為了自己的基因有較高的延續機會」而發展出來的。那即是說，兩套策略的宗旨都一樣(為了延續自己)，那麼何來有一方「較偉大/自私」之理﹖

  舉個例，你給兩個兒子一千萬，叫他們投資。
  甲買了一幢價值一千萬的豪宅，乙買了一百種股票，每種買十萬。
  我們或許可以(粗疏地)說，甲「專一/穩健」而乙「花心/愛冒險」。
  可是，甲是否比乙「偉大」﹖乙是否比甲「自私」﹖

  在生物世界之中，卵子就有如甲，精子則有如乙。

  在道德上，「偉大」通常是指「犧牲」。
  在演化中，如果一個行動的結果是令當事者利益受損，做這種事的個體遲早會消失。如果雌性真的如此「偉大」，這世上早就只剩下雄的，而有性繁殖的生物就此絕種。
  所謂「自私」在演化中，只是指個體為自己生存和繁殖利益打算而已。
  正如大家所知，雌性的所謂「犧牲」，是為她的後代。這些後代正是她的利益所在。
  所以歸根究底，男與女，其實一樣「自私」。只是自私的方式不同罷了。

  簡單點說，施老闆強調男性「自私」，根本就是偏見，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女性也「自私」的事實。

  又，既然那些後代，雄性也有一半基因，為何雄性會傾向「闊佬懶理」﹖
  很簡單，因為雌性的初期投資太大(卵子)，難以「放手止蝕」。
  相反，雄性因為精子太廉宜，所以「止蝕」的門檻不高。如果不照顧某一後代，而換來得到更多後代的機會(例如再找另一個雌性)，則導致少數後代的損失是「可接受」的。
  (這也只適用於一些會照顧後代的雌性。魚類大部分雌雄都「闊魚懶理」，因為雌性會生產成百上千的卵子，每一顆受精卵因缺乏照顧而受的損失相對有限。難道我們又要指責魚類比人類「自私」嗎﹖)

  又一個例，假如你同時有一千萬的山頂豪宅，和價值一千萬的一百種股票。
  那麼究竟是「山頂大火」還是「某公司股價大瀉」對你影響最大﹖令你最坐立不安﹖
  很明顯，就算公司倒閉也只會令你損失十萬，但豪宅出事可能損失大半。
  你會緊張自己的樓多於股票，這是合理的答案。
  股票跌破「止蝕線」你可能會止蝕離場算了，但對於樓宇你會盡一切努力去保護它。

  那麼，買樓是否比買股票「偉大」、「有道德」﹖
  (說句笑﹕我們都知道施老闆是賣樓的，也許他會覺得自己的顧客偉大一點﹖)

  對於雄性而言，找最多的雌性為他繁殖最多後代，就能達到最大利益。
  相反，對於雌性而言，她的後代數目限於卵子數目，雄性多少沒有關係，所以照顧好後代更有利益。
  這就是所謂「兩種繁殖策略」的實相。

  既然同樣「自私」，那麼雌雄之間的「蠱惑」，遠遠超乎簡單的「偉大vs自私」。
  如果說施老闆指男性的「自私」不是從基因層面，而是從社會層面批評男性的「背叛」行為，又是否恰當﹖

  首先，我想施老闆一定知道，相比大部分動物，人類的男性是對後代付出最大的物種之一。因為人類嬰兒特別脆弱，只得一人照顧很難養大(即使到現代社會仍是如此，否則不需要對單親家庭提供額外福利)。相比我們近親黑猩猩的一夫多妻，人類大體是一夫一妻的(就算容許多妻的時代/社會，也是大部分人一妻)。大部分的男人，仍是負責任地養家活兒。
  (又，其實不少動物的雌性都要求雄性作一些求偶行為才交配。除了展示基因外，亦有增加雄性投資的目的。人類女性要求男人送這送那、「有層樓o係手」，也可被視為跟其他動物沒兩樣。)

  其次，不單男性會「背叛」，女性也會。根據某些鳥類和人類的研究都顯示，這些號稱一夫一妻的物種，有相量比例的「婚生子女」並非家/巢中雄性的後代——換言之，雌鳥和女人一樣會「紅杏出牆」。

  這其實是「兩種繁殖策略」的結果。因為雌性的後代數目受限於自己，所以她們不會像男性一樣，有「廣開枝葉」追求量大的誘因。相反，她們可以求「質」，找「性感」的情人生一個「性感」的後代，他就可以帶著自己的基因進一步散播，透過下一代來追求「量」最大化。
  「性感」的雄性自然情人多多，不會為妳「一棵樹」放棄整個森林，更不會留下照顧妳和他的後代。於是，找個顧家的「武大郎」，再找個性感的「西門慶」、讓前者養便宜孩子，就是雌性的如意算盤。
  (當然，男人也了解養便宜孩子的風險。所以父權社會對女人失貞處罰最嚴，正是為了防制女人的「如意算盤」而設。)

  (給女權分子的註﹕
  又當然，世上「潘金蓮」並不是那麼多。但同樣地，「陳世美」的數目也一樣。
  因為有潘金蓮而罵女人「水性楊花」不合理，但罵男人「自私霸道」也一樣。)

  這些兩性繁殖策略的「爾虞我詐」，在下於零五年十一月介紹的演化書籍，已有描述。
  近年常常講「天道」、談《道德經》的施老闆，竟然連這一點「自然生態」也看不開，要下筆數落同性，倒是令我有點驚訝。

  我不反對任何人讚揚女性、讚揚母性(在下就說家母偉大)，但如果反過來貶低男性，我就反對(儘管我常說老爸自私到極)。
  更反對的是，歪曲科學研究的結果作為論據，這實質是一種偽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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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老闆讀書甚廣，這點在幾年前早有報導，施老闆讀的科普書不少，亦應屬實。
  如果追究到底，出身理科的在下，其實也不過是「讀科普書不少」的普通讀書人而已，並非專家、亦沒有甚麼了不起。
  所以，這篇文章「引喻失義」，我不敢說施老闆讀書不多﹔只能說施老闆「貴人事忙」有所失察，讀書不夠留心、或者讀完忘卻好了。

  再來一次警告，科普為了介紹科學概念，採用比喻，實屬常事。
  但如果把這些比喻直接套用，就可能出問題。(當然，我也會犯這種毛病)
  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被當成鼓吹恃強凌弱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是古例。
  道金斯的「自私基因論」被當成「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佐證，是近例。
  施老闆因為「兩性繁殖策略」不同而批評「男性天生自私霸道」，則是現成例子。

  (再再再警告﹕道金斯從沒說過，因為基因「自私」，所以我們應該自私。支持「基因選擇」的科學家，也沒排斥過人類道德自覺和社會制度調節人性的功能。他們只是指出一些人類行為，有演化背景的影響而已。雖然「先天後天孰優」的確是科學界的辯論題目之一。)

  有人因此批評科普胡說八道、有害無益。
  我則認為，任何訊息傳播當中，誤會難免。(就算不以科普，在課堂上正規教授，一樣有誤會。對於教學心理或訊息理論略有所聞者，應知此說不虛。)
  大家盡量多讀、多想、多接觸、多討論，以期了解理論好了。
  誤解是難以避免的，只有保持開放的心、批判的腦。

  • 10:4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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