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9, 2006

  • [抗命名將]


     


    之所以會寫這個題目,是因為多年前在大學新聞組讀過這篇文章的緣故﹕
    石戈與楊威利的政治理念比較(蘇乞兒)


    其實《黃禍》和《銀河英雄傳說》我都是沒讀過的。


    根據網絡上的資料,楊威利是日本著名小說、動漫《銀河英雄傳說》的主角之一、「自由行星同盟」的部隊指揮官,與銀河帝國軍對抗。他尊重民主和法治制度。當他接到同盟政府的停戰命令,明明眼前有機會下手擊殺帝國皇帝,也撒手不幹。
    (楊威利,來源﹕紅茶館)


    想起大陸因為政治關係,對教科書裡「岳飛是否民族英雄」的爭議,忽然覺得把他們拿來比較應該會相當有趣。


     


    (岳飛像,來源﹕聯合早報)
    (建議同時聆聽羅文主唱的《滿江紅》,來源﹕中國國際廣播電台)


    岳飛是誰,相信不需要再花時間介紹了。這位將軍被誣陷致死,成為中國史上有名的冤案主角,而且主謀秦檜亦因此成為千古奸臣的代表。


    對於岳飛被誣的原因,眾說紛紜。
    傳統說法是秦檜受金國賄賂而主和,岳飛堅決北伐,於是被迫害。
    後來亦有另一說法(方某少時在《中國歷史未解之解》讀來的),是宋高宗害怕岳飛真的迎回徽欽二帝,令高宗冇皇帝做,於是授意秦檜誣陷。


    但還有一個說法涉及直接關乎制度的原因,是因為岳飛擁兵自重、尾大不掉,所以才被藉機除掉。這點對應宋朝重文輕武、避忌武臣的傳統非常一致。
    最簡單的證據,就是﹕
    1. 岳飛堅持進軍,直到連收「十二道金牌」才撤兵,明顯是陣前抗命。
    2. 相對於宋朝原有「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軍隊,「岳家軍」是岳飛的私家軍。宋朝繼承五代十國,向來知道私人武裝有叛變的危險。(當然,如果不搞私家軍,疲弱的官軍是根本敵不過金人的。)
    (3. 還有一個說法,認為岳飛以軍人身份,促請高宗立嗣,犯了軍人干政的大忌。)


    傳統的說法是否真實,很難說。但岳飛因為尾大不掉被除,確實很符合宋朝立國的一貫邏輯。
    和楊威利這個「理想中的將軍」相比,岳飛自然是一個「抗命將軍」。


    不過,他們之間有一個重大分別﹕就是楊威利身處一個民主國家,他聽命並不是因為忠於那自由行星聯盟政府,而是忠於民主制度、忠於背後授權的選民。(當然聯盟的政客玩弄民意、出賣國家,又作別論)
    岳飛身處於王朝專制,將軍只可對皇帝忠心。當岳飛判斷認為朝廷議和不合國家民族利益,他選擇不服從朝廷,但仍然有可能忠於宋國的人民(尤其是北方淪陷區的人)。
    事實上無論議和還是戰爭才符合人民的利益,「忠於朝廷」和「忠於人民」都不是同一回事。因為在一個非民主制度之下,朝廷只代表皇帝,不代表人民。這對於岳飛來說構成了一個「忠貞對象」的問題。



    在這裡,我並不打算「岳飛是否民族英雄」的爭論。
    如果我們排除了「中華民族」這個萬分模糊、包括 N 個少數民族的政治性名詞﹔單純以「漢族」立場以論,岳飛抵抗金人(女真族)侵略,當然是漢族的民族英雄。
    (若然不理政治因素,只需要在教科書上註明「岳飛被漢族視為民族英雄」就成……難道他會是滿族的英雄嗎﹖同理,漢人會把金兀朮當成英雄﹖)
    中國本來就是個多種族國家,勉強製造一個「中華民族」,必然會出現「大漢族主義」和「少數民族觀點」衝突的問題,甚至「岳飛抵抗金人是否阻撓祖國提早統一」這種謬論。倒不如乾脆承認多種族的事實好了。


     


    講起抗命將軍,我想起另一人﹕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來源﹕維基百科)


    麥克阿瑟是美國的傳奇人物,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他是出色的軍事家,二戰時利用「蛙跳戰術」,避免跟日本逐島作戰,透過切斷日軍補給線和佔領主要島嶼,令數目龐大的日軍坐守孤島,餓死多於戰死。這個戰術大大減少了美軍的傷亡,而且作戰效果非常好。戰後麥克阿瑟成為盟軍佔領日本的最高指揮官,指導日本進行民主改革(但後來又為了防共而令軍國主義無法被徹底清算)。


    韓戰時,他策劃仁川登陸奇襲,令戰情逆轉,南韓免於覆亡。但及後美國的作戰目標膨脹為消滅北韓統一朝鮮半島,終於導致中國派出所謂「中國人民志願軍」(實質為正規軍)參戰,雙方陷入僵持。
    麥克阿瑟不顧美國政府的政治目標,一心只顧實現自己軍事目標,多次違背美國政府的指示,甚至計劃用原子彈攻擊中國。美國總統杜魯門最終唯有將麥克阿瑟免職。由於麥克阿瑟在軍中和民間的聲望比總統更高,這個決定受到極大的非議。


    蕭弘在《軍人干政》(勤+緣,1995。見八月十日日記)中曾經討論這個問題。認為麥克阿瑟因為軍事功績,變得強勢而自大,看不起文職官員,意圖凌駕繼承羅斯福總統,被視為弱勢總統的杜魯門。作為軍事指揮官,麥克阿瑟侵蝕了總統在外交上的專有權力,並且把總統的軍事指揮權(美國憲法規定總統是美國軍隊和各州民團總司令)置諸不顧。這位專橫跋扈的將軍,違反了民主憲政「文官治軍」的原則,所以杜魯門把他革職是必須的。


    如果說岳飛抗命還有「雙種效忠」(朝廷 / 人民)的原因,麥克阿瑟的處境則與楊威利比較接近。
    因為美國屬於民主政體,總統是民選的軍隊統帥。就算杜魯門真的像麥克阿瑟所想般不堪,仍顯然有發師號令的合法性。雖然麥克阿瑟事實上得到很多人民的支持和信任,但是總統的權威是來自制度、來自他代表的人民。身為軍人抗拒總統的合法命令,等同挑戰民主政體。
    麥克阿瑟雖然是一代名將,但卻沒有楊威利尊重民主政體的修養。


     


    雖然說岳飛和麥克阿瑟分別代表了封建皇朝和民主國家的抗命者,但畢竟岳飛收到第十二面金牌仍然撤兵,麥克阿瑟被總統撤職後也遵命離任,而非擁兵自重搞兵變。(何況美國民主制度深入人心,就算麥克阿瑟支持度高,士兵也不會跟隨他搞兵變)他們的抗命總不能說成是叛變。


    相比這兩人,有一個集團不單抗命不從,而且連政府高官也要「買佢怕」,甚至最終把整個國家拖垮的,那就是關東軍
    (板垣征四郎,見柳條湖事件,來源﹕維基百科)
    (另見日本維基關東軍條)


    日本軍人抗命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傳統」(見蕭弘《軍人干政》的討論),由武士時代延續至今。「關東軍」三字甚至在日本國內也被視為橫蠻獨斷、違紀抗命的象徵(見日本維基),《聯合早報》駐日特派員陸培春就曾經記下一句「昔日有關東軍,今日有總評」(《驕傲的日本人》﹖)。
    (總評是日本某左派工會的簡稱,見日本維基英文維基,上引句是市民對總評肆意舉行罷工的評語)


    雖然,侵略中國是日本的一向國策,但日本政府的態度一向是比較慎重,但軍方就十分冒進。因為在明治憲法中,軍隊統帥權是天皇的專有權力,軍事權並不由內閣行使。而日皇裕仁縱容軍隊肆意侵略(戰後裕仁被描述為沒有實權的天皇,其實剛好相反,戰前天皇是有實權的),於是抗命的傳統繼續,軍方經常違反軍令,隨意發起戰爭行動,把國家政府拖下水。天皇關心的不是違抗軍令,而是打贏或打輸,這種輸打贏要的態度,亦對軍人干政產生推動作用。其中最惡名昭彰的就是關東軍,他們在中國製造多次事端,擴大對華侵略,甚至把政府的計劃打亂,令日本陷入與中國的泥沼拉鋸戰。


    關東軍和岳飛都是專制國家下的抗命將軍,但論其本質,卻與麥克阿瑟比較相似。日軍將領和麥克阿瑟,都是那種自視過高,把軍隊利益置諸國家利益之上的人。


    有關戰前和戰時軍方的抗命行為,除了蕭弘的《軍人干政》,Herbert P. Bix的《裕仁天皇(與近代日本之形成)》(時報,2002)也很值得參考。(見七月廿九日日記)


     


    最後,回到楊威利


    楊威利作為小說世界裡面的理想化將軍,原則先行,在現實裡是否不可能存在﹖
    我想倒未必,因為蕭弘《軍人干政》提到另一位偉大的將軍﹕
    (戴高樂,來源﹕維基百科)


    戴高樂在二戰法國決定投降時抗命,帶領部眾逃到英國繼續抵抗德國,是帶領法國光復的主角,最後成為法國總統。以他的功績和對軍隊的影響力,本來可以像袁世凱般搞獨裁,但他始終服膺民主制度。
    當他和政黨出現分歧的時候,他沒有攬權獨裁,只會舉行公民投票,讓國民決定支持誰。最嚴重的時候,也只是威脅辭職不幹。
    當他在野的時候,有軍人意圖謀反,想找他作主。他堅決反對,堅持靠民主法治解決爭議。
    最後,當他的提案在公民投票中被否決後,他隨即辭職下台,為法國政治開創了一個很有意義的憲政慣例。(總統的政策不獲國會支持,有權繞過國會直接提交公民投票表決,但如果不獲通過,總統應該辭職以示負責。)


    我不是讀歷史的,戴高樂有甚麼缺點,我不清楚。但以他的功績,已經足稱偉大了。
    不過現實中的戴高樂比故事裡的楊威利幸運,因為他可以靠正道爬上權力頂峰、受人景仰,而且不用出師未捷身先死……

Comments (3)

  • 關於日皇權力一點, 我有些許意見.

    若說日皇於終戰前對政局全無影響固然不行, 不過觀乎陸軍戰前膽敢公然闖入首相邸刺殺首相 (犬養毅), 臨近終戰時陸總方面計劃劫持天皇等行為, 個人以為天皇至多只能算是侵略政策的 sleeping partner, 某程度上更帶有被挾從的性質.

    雖說日人一向重視天皇之尊, 但不要忘記日本史上的天皇, 多是給拳頭大的挾從 - 自平氏源氏鬥爭年代起便是. 戰前的日本, 只要軍方強硬派膽大, 天皇若敢開口閉口說和平, 未必沒有人敢跑出來把天皇挾持弄個攝政堂之類, 關鍵只在於行事者有沒有本事將行動 "昇華" 至 "忠君愛國" 的層次向大眾宣傳. 我想, 天皇地位等同 "神" 這觀念, 以及日人對幕府犯上弄政這一點記憶猶新 (幕末至終戰不過八十年), 還有明治長時間在位 (44 年) 期間國勢日隆, 加起來才製造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讓天皇在國民心中保有足夠的尊崇地位, 令陸軍放肆之餘又未敢在承平之時 (戰前) 走到最後一步, 對天皇動手動腳.

    至於麥克阿瑟的問題...個人認為這是典型的民主與軍事 mismatch 案例. 尊重民主政制及民意, 少不免與個人或團體的 "專業判斷" 相違. 要尊重民意, 做軍人的難免要 "放得下". 不過我想, 若然事後孔明證實民眾當了羊祜, 退了下來的軍人也應該有點 "早就說了..." 的權利. 以麥克阿瑟的個案來說, 接受解職, 聽命還鄉, 在這位當過艾森豪威爾上司的西點狀元爺來說, 已是不錯了. 當然, 這又是題外話.

    見識了閣下的 Xanga, 在下不敢再造教通識的夢了 (鄙人也是教書, 不過是混飯吃的). 莫說本身為人懶惰, 單論知識基礎已玩不起了 - 於科學及統計認識不足, 不可以談通識.

    無端打擾, 尚祈恕罪~

  • 軍人當然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意,不過如果說天皇無此意願,則不符事實。現在有很多記載,當年天皇對侵略是很支持的。
    (詳細事例,除了《軍人干政》和《裕仁天皇》,還可見《南京大屠殺和日本人的精神構造》。)
    當然,日軍經常自行其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至於麥克阿瑟,其實解職後沒有人封他的口,只是他實在太目中無人,政府沒可能繼續忍下去。(引來中國介入,已經令韓戰「打回頭」,如果讓他繼續玩下去,韓戰會不可收拾。)

    另一邊已經說過,教通識,我也不認為自己合適。
    我也不過是個愛書人而已。

  • 關於天皇有責一點, 同意. 其實天皇對侵略 "欣然同意", 也是和當時日本的整體心態相符. "超英趕美"式急起直追, 與列強等量齊觀的想法, 以他身為天皇而言至少是樂觀其成, 不過是 active contribution 有多少的問題而已.

    說到戴高樂, 放得下的確是了不起; 不過也是有所恃, 才能放得下. 以他在法國人心中的威望, 肯退讓不硬幹固然氣度不凡, 但亦正因自己令名不虞有損, 才有轉寰空間. 在凡人而言, 退之一字, 難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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